我是怎樣寫<詩人謝山和他的托派朋友們>的(轉載)

胡洛卿

 

        清明時節,是對先人的懷念。時間過得很快,謝山逝世十四年了!這十多年

來,我常常想着他的一言一行。

  謝山常說:「塞翁失馬,焉知非褔?」他懷才不遇,坎坷一生,是個不幸之人。可他卻認為:有幸生長在這個千變萬化的偉大時代,看到「滄海桑田三度見」(指: 1. 抗日戰爭勝利,打倒日本帝國主義;2. 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,推翻蔣介石統治;3. 斯大林主義由盛至衰,蘇聯解體。)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大飽眼福!禍與福是相對的,沒有禍,也無所謂福。所以常說:「生在福中不知福!」

  謝山去世前,已被折磨得百病糾纏。莫說高血壓、心臟病、甲亢等頑疾,就是肺病一種也够受了。在「階級鬥爭」的年代,病了得不到休息,手上拿着幾張不同病症的假單,也要「班後學習」。而所謂「學習」,是下班以後,幹幾個小時的重體力勞動。這樣的「學習」,比一天正常生產還要辛苦得多。但這不算「上班」,沒有工資,沒有勞保。短短幾個月,把他的身體摧垮了!左肺功能喪失,右肺也不健全。靠這不健全的右肺,供養全身血液,加上其他病症,日子很不好過。能活到七十多嵗,是够堅強的了。可一旦失去了他,實難接受。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,誰也無力抗拒。在朝思暮想之下,我寫了《謝山小傳》,當初只是寄託哀思而已。後得友人鼓勵,要我補充完善,還主動給我打字。我寫呀寫呀,寫了十多萬字,寫不下去了。初寫的萬餘字,還有點滿足感;後寫的十餘萬字,反而不满意,不知怎樣寫好謝山這個人物……

  回憶過去,免不了勾起滿腔心事,思潮起伏,難以控制。一些親人出於好心,勸我辛辛苦苦幾十年,時至今日,應該過幾年安樂的日子,何必自尋煩惱?況且名人傳記多得很,誰來看你這個無名小卒?算了吧!我力排眾議,還是我幹我的。 

  有時意外的事影響深遠,壞事會變成好事。由於《謝山傳》寫不下去,想赴港求助。不料申請探親無理受阻,大半年未辦成。究其原因,是辦事員故意刁難之故。於是我趁此人不在,另找一位年青人。他照章辦事,給我一紙申請表,我當即填好給他。他問:「單程還是雙程?」我一氣之下,申請單程。心想:單程去港,以後來往自由,不再受此窩囊氣了!結果非常順利(其實是正常的),很快批准了。初來港定居很不習慣──人地生疏,生活程度高,居住面積小,房租貴。但這裡自由自在,無拘無束,不受歧視,辦事公平合理,快捷妥當。我來港時已年過七十,在廣州居住二十年,老人證也未領到。來港不久,只填了一紙申請表丟進郵箱,未幾即寄來了<長者卡>,還有一大本指導性的書──各區政府機構、醫院、警署等等所在地、電話號碼,以及規章制度,辦甚麼事找甚麽地方,一目了然。既來之,則安之,很快安定下來,斷斷續續寫《謝山傳》。

  2004年,我應邀參加城市大學舉辦的「新來港人士座談會」。當時《謝山傳》寫不下去,像一只小船駛離了岸邊,在江中飄盪,到不了彼岸。在會上發言時,我以<有志者事竟成>為題,表示決心要把<謝山傳>寫好。後來我想到應該藉此機會把謝詩詞介紹給讀者,於是修修改改,2006年寫成<詩人謝山>。

  筆者向來對詩詞沒有興趣。謝山每寫詩詞,我是第一個讀者。我看不懂,他給我解釋,我過後即忘。現在要寫<詩人謝山>,實力不從心,只有苦思冥想,盡量從書本及後期留下來的信中找資料。

  謝山做事認真細緻,一般詩詞的寫作時間,只寫年月,如加上日期,定有作用。有關東歐劇變等詩的含義,我是根據日期,翻看當時的資料寫成的。我想:「雖不中,不遠矣!」但是更多的詩詞,我是「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。」只好照搬,不敢妄加說明。     

  筆者向來做牛做馬,不會舞文弄墨,所寫的文字,看一次改一次,改來改去,自己也認不出來,找人打字也難。只好學電腦,自行修改。我不懂英文,記憶力差,要學新科技,談何容易。幸得各方相助,老人中心大力支持,電腦出問題了,朋友、社工、義工上門指導,令人感動!在寫《謝山傳》時,也寫了和謝山一起的朋友們。友人看了,認為沒有必要。我刪去了。後來想到:那些朋友已先後去世了,我是那個時代唯一的歷史見證人,應該留下一些史實,於是又把它補了上去。最後定名《詩人謝山和他的托派朋友們》。

  拙作得到天地圖書有限公司出版,也是够幸運的。謝山生前自編的<苦口詩詞草>,羅孚先生在<明報‧島居新文>專欄連續撰寫了七篇評論文章。謝山的朋友王凡西老人剪寄給我,並說今人多不懂古詩詞,建議我找人作註,以便吸引更多讀者。我給羅孚先生寫了一封感謝信,並請他箋註。羅先生欣然接受,要我提供資料。可惜我對詩詞一窍不通,不知註釋要些甚麼資料,毫無辦法,只好作罷,錯過了一個大好機會。但因此和羅先生有了聯繫,後來把拙作介紹給天地圗書公司,並得到藝術發展局資助出版,得以面見讀者。 

  得與失是相對的,因為失去了謝山,才想到把他的事蹟記錄下來。我不相信命運,但自認這十多年來都碰到好機會。能完成這部十多萬字的著作,也是很意外的。我想:如果謝山有幸多活幾年,我不會拿起筆來寫些什麽,更不會寫書。那時,精力和記憶力都衰退了,給我打字的朋友也老病了,我寫的字,過後自己也認不出來,更沒本事去學電腦。「幸而」謝山去世時,我只有六十多嵗。雖然記憶力差,還能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,一言一行。有時半夜睡醒,想起甚麽,拿筆記下,以免第二天忘了。如果在大陸,拙作是寫不好的,不能暢所欲言,畏首畏尾。就算寫了,也無法面見廣大讀者。即是說:如果那次探親申請不順利,就不會來港定居,也就沒有《詩人謝山和他的托派朋友們》這本書的出版了。所以受了挫折,不一定是壞事;把壞事變好事,就靠各人的努力與機遇了。現在看來,還應該感謝那位刁難我的幹部呢!他改變了我此後的歷程。

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104

 

轉載自2010年的《文藝評論》